《風雨逆行》鄺俊宇


《風雨逆行》鄺俊宇

趕往醫院的計程車裡,阿祖呆望車窗外的微雨,淡黃色的街燈把雨絲映照,一點一滴,照進他眼裡,彷彿都變成淚水,令他的鼻子變酸。

他一時不懂,為何他會坐這一程車,為何他要趕往醫院,為何他一時間不知道自己的未來該怎麼走。

讓鏡頭回到半年前,回到這位小伙子意氣風發的時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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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化妝掃。」

「有。」助手回話,連忙遞上化妝掃。

「眼影。」

「這裡。」這時候話不能多,怕打擾化妝師的專注,畢竟化妝是憑感覺,也需要憑專注的事情。

「可以了。」化妝師阿祖向那位女藝人說,女藝人友善回謝,再趕往舞台。

「好,收拾物資。」阿祖喚助手收拾,助手隨即工作:

「師傅好厲害呢,剛剛那位女藝人出名態度差,但她對你都恭恭敬敬。」

「別賣口乖了,快收拾工具吧。」阿祖沒好氣,別看助手喚他師傅,便以為他年紀很大,其實他才不過廿多歲,只是高中畢業後,他隨即到社會工作,一入行就專注化妝,短短數年,已擠身專業化妝師,出入不同的大小活動場合。

工作如日方中,人年輕,心也容易紅,阿祖的性格喜歡冒險,越大膽,越想試,有一次,他與損友們嘗試第一次吸毒。

 

他起初以為,毒品是絕對不能操控他的,只要他要停,自然就能不再吸,豈料後來損友們挑戰的程度越來越高,而他又不認輸,尤其負責賣毒品給他們的男子,常使用激將法,阿祖回一句「怕咩呀?」便搶過毒品,贏了面子,卻輸了自己。

吸毒之餘,他與他的損友們胡天胡地,做盡極荒唐,極淫亂的事情,但一時的快樂常蓋過理性的思考,今朝有酒今朝醉,阿祖有無數個理由任自己荒唐,工作壓力大,欠他人關心,自己可以控制等等,但通通都是藉口。

一個人不疼鍚自己的身體,任何理由也只是藉口。

一向謹慎的他,每一次與損友們吸毒都會很小心,可是上得山多終遇虎,有一次,他剛吸完毒,精神狀態游離之際,在街上遭警察截查,結果在身上搜到數克的毒品。

 

在警察要拘捕他,帶他回警署的一刻,他才醒轉過來,他到底在幹甚麼呢?

然後呢?他跌跌撞撞的來到警署,翌日隨即被安排上庭,上庭前,他撥了一個電話給一個人。

他撥了電話給媽媽,老實說,他媽媽對他被拘捕一事毫不知情,一時間,他想不到怎跟她交代,尤其她是一位如此疼他的母親。

電話接通了,母親簡單的一句「喂?」已令阿祖的眼淚一發不可收拾。

「阿祖?阿祖?你為甚麼在哭呀?是不是有甚麼發生了?」

「媽,媽,」阿祖勉力忍住淚:「對不起,對不起,媽。」

「我要上庭了,我因為吸毒而被捕。」

媽媽驚呼了一聲,他以為她定會罵他了,可是沒有,媽媽沒有罵他,而是寂靜片刻,問清楚詳細情況以後,她緩緩的,語重心長的跟他說:「不用怕,媽媽在。」

然後是這位曾自視很高,滿以為自己已掌握世界的男生在痛哭。

 

在他投身社會工作以後,認為自己已經有能力賺兩個錢,變得不太懂關心家中的雙親,更常與父親頂嘴,常有磨擦,對父親的態度越來越差。

每一次當他氣得老父氣急敗壞之際,便一句不回的奪門而去,大力關門的聲響,彷彿是向父親無禮的回應。

這一刻呢?他忽然發現從前父親罵他的事情,都罵得對,試過罵他幼稚,做事不夠成熟;試過罵他衝動,凡事不理後果,那時候他不理,只嫌老父煩,結果呢?原來父親愛之深,責之切,早就預告過他會闖禍。

但現在來不及後悔了,阿祖被送上法庭過堂,輾轉送入荔技角的拘留所,從來未嘗過拘禁的他,捱過了畢生難忘的第一夜。

阿祖需在荔技角拘留所拘留十四天,十四天以後會再上庭,由法官定奪他其後的刑罰。

 

記得第一夜深夜,在阿祖的家,他媽媽緩緩步到大門,鎖上防盜鍊,在客廳架著老花鏡的老父察覺,納悶的問:「妳鎖了防盜鍊,那阿祖怎回家?」

那一刻,母親頓步,悲從中來,淚湧的回話:「阿祖不會回來了,他不能回來了。」

老父知道有事發生了,站起身子,緩步來到妻子前,擁她入懷。

這一夜,一家三口雖分開異處,但沉重的心情卻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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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荔技角拘留所,阿祖遇見了三個人。

第一位,是睡在他附近的一位男子,在夜深時,他毒癮發作,整個身子在抽搐,夾雜慘痛的呻吟,樣子好不辛苦。

那一剎,阿祖好像看見了十數年後的自己,如果他繼續吸毒,難保有一天會如眼前的這男子一樣,沉沒在毒海之中。

第二位,是一位起初看似會欺負他的惡人,起初吃飯、工作及相處,阿祖都不敢走近他,但有一夜夜深,阿祖輾轉反側都未能入睡,那惡人察覺,於是跟他聊起來。

「我就沒有辦法能改變了,年紀已不輕,」那惡人語重心長:「但你不同,你年紀那麼小,肯改過就能有另一片天。」

阿祖有點傻眼,怎麼這惡人的言行跟他的樣子不相稱,但他的勸導,卻令阿祖非常深刻。

「知道了,如果這一次我沒事的話,我會好好疼我的家人,疼我自己。」

 

第三位,竟是當天賣毒品給他,常用激將法使他就範的拆家,他不好運,被警方搜到身上有毒品,而且量不輕,估計要坐好幾年牢。

他固然也憂心重重,但未改其本色,依舊出言挑釁阿祖,但阿祖好像忽然學懂了,學懂怎面對這些無聊的攻擊,怎可能因他人的一兩句,而斷送自己的未來?

阿祖覺得上天好像刻意安排他遇見這三個人,然後讓他好好反省一下。

 

十四天轉眼就過,阿祖被送上法庭,十四天來,他學習平常心,知道父母正為他的事奔波,也知道身邊的人很支持他,事前,他知道有機會被判監,有機會被判入喜靈洲戒毒所,而機會較微則是守行為。

結果,上天總算待他不薄,法庭判他守行為,意味他可以離開,只要不重犯罪行,好好改過自身就可以。

「我希望犯人能緊記教訓,不然下一次,就不會輕判了。」法官臨結案前,還不忘送阿祖一句。

阿祖猛力點頭,十分感激,他造夢也沒有想過,上天願意給他一次重生的機會。

那一夜,阿祖與父母,和他一位好朋友,四人一起到酒樓吃了頓慶祝飯。

起初大家都笑著,也迴避不開心的話題,當笑聲過後,阿祖內疚的跟老父說:「對不起,爸爸。」

 

對阿祖來說,對上一次喊爸爸,已記不起是甚麼時候的事了。

阿祖知道爸爸受了不少委屈,因他聽媽媽提過,在報社工作的爸爸,那段時間剛好遇上成龍兒子房袓名濫藥新聞,同事們在茶餘飯後都在談論:「有甚麼父親,就有甚麼兒子,沒甚麼值得可憐。」

同事在說的人是成龍房袓名,但阿祖的爸爸聽在耳裡,感覺很不是味兒。

他後來沒有跟阿祖提起,或許是怕徒添他壓力,但媽媽隱約透露了,讓阿祖更內疚。

「對不起,爸爸,我以後會改過的,會改過的。」

說的時候,阿祖已忍不住哽咽,他有感實在替大家帶來太多的麻煩。

「沒事了,以後可要生生性性呢!」爸爸不置可否,但其實他很疼這兒子,沒說出口,但愛卻在心裡。

那一夜過後,一切都應該能重新開始吧?

不。

對阿祖來說,是禍不單行的開始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(未完待續)

 

故事完整文字版收錄於「關懷愛滋」小說《十愛─十個Positive 的故事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