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愛情的另一端》葉念琛+陳穎芝


《愛情的另一端》

葉念琛+陳穎芝

 

 「其實我是一個很悶的人。工作以外,我沒什麼特別嗜好,放工後就是回家。在這個社群不是很活躍,也沒什麼朋友。」 這句不經意的「表白」,老實說,也多多少少總結了我對仲賢的第一印象。受訪當天他戴著一副黑超,身型修長的他穿著中長型的黑色絨褸,緊抿的嘴唇和那雙不易泄露情感的眼睛,讓他看起來有點酷,和一種讓人捉摸不定的內斂。

 

我好奇,這樣內斂的人,會藏著甚麼秘密呢?與一個愛情片大導演葉念琛的交流又會有怎樣的火花呢?我準備了一整張有可能會問到的訪問問題,帶著期待和戰戰競競的心情,走進訪問室,卻很快發現,他的故事,不是一兩個為感染者預設的問題能探討得了的……

 

淡然面對HIV

問及他剛知道自己感染愛滋病病毒時的第一反應,他平淡得像在談論別人的事情。「知道的時候其實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迎接這樣一個消息,那一刻就覺得,平常心吧,又不是癌症,認真聽聽醫生怎樣說,就知道只要定時覆診,定時食藥,我的健康也可以跟平常人一樣。」沒等併發症出現,甚至沒有輾轉反側的掙扎—在人生中第一次不安全性行為後,他等了三個月的空窗期,就走進測試房迎接這個在其他感染者生命中可能是晴天霹靂的消息。「有些朋友替我不值,說為什麼第一次就中了,反而要我來安撫。我說,反正有了,也要勇敢面對啊。」


家人沉默的支持

感染者這個身份,他早就接納和習慣了,可是說到家人,他小心翼翼。他的謹慎,來自一份愛。「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的身分,這樣無可避免讓他們知道我的性取向,這對他們來說是雙重打擊。」

可是,父母一切婉轉的表示,或明或暗,都彷彿在對他說:「親愛的孩子,我早就知道了。」「我有個讀書時較好的朋友走得比較近,他們就誤會了他就是我的伴侶。有一次我爸媽說,『不如你新年帶他回來吃飯吧』。我就笑著說不好啦,別煩著他。」每一次過年親戚煩人地問候婚期,母親總是搶在前頭: 「他不結婚的了,他會一直跟我住,養我養到老。」一、兩句不經意的話,愛與默許卻像河水一樣清澈,一字一句流入他的心田。

有沒有想過跟家人真的表白,像關錦鵬導演的一齣叫《念你如昔》的紀錄片,切切實實坐下來,在父母面前說出自己的身分?他說:「如果我真的找到一個伴侶,我會帶他到我家裡,跟他們表白。奈何到現在還沒找到一個真正的人在身邊……」說到這裡,原本又酷又冷靜的他也無法掩飾眼中的黯然。在那雙開始有點魚尾紋的眼底裡,傷重負荷的重量,讓他的眼睛顯得有點疲憊。


「愛是一場沒有槍聲的戰爭」

有種愛情,佔領容易,撤退困難。有種陽光,溫煦﹑耀眼得讓人想靠近,到回復知覺後才知道自己早已被燒得焦頭爛額。30多歲才第一次談戀愛,一愛,就愛昏了頭。

現代男女之間的表白,本來就充滿著忐忑,像葉導演的一句: 「表白就像賭博,彼此拿著自己的籌碼,在眾多計算中步步為營。」因為我們都太清楚,在愛情中,愈是袒露,愈是容易被剌傷。在進退之間,我們很多時候顧及的,是自己的面子:表白失敗之後怎樣退?要如何為自己找一個下台階?

可是,這些都不在他的考慮之列。「在網上認識了他三個月,我就決定跟他表白,說我是感染者。我跟他說,如果你接受不到我的身分就算了吧,我會明白的。我知道我這個身分給不了你甚麼,你可以出去玩,我不介意的,不要玩上身就可以了。到一天你對其他人認真了,你講一聲,我退出。」他就是這樣,坦蕩蕩地說了出來,準備迎接被拒絕後的酸楚,甚至把自己的底牌都全揭了。全因為在這段關係中,他從來就沒想過輸贏。「愛他,就要保護他。既然想好了要和他發展,他有權知道關於我的一切。」現代男女,一天的行蹤﹑從前的性史都可以是被設計好的謊言;而他的坦白,來自一顆簡單的﹑守護伴侶的心。


可是,之後的發展卻是他萬萬預料不到的。在坦然接受了他的身分之後,對方卻說出一個更驚人的秘密—他,是一個有家室的人。意味著他不可能驕傲地拉著他的手,以伴侶的身分走進彼此的生活圈中。意味著以後每個重要的節日,在那個看似幸福快樂的家庭面前,他只能選擇迴避。這段關係,從一開始就只能是一個被封存的秘密。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(未完待績)

故事完整文字版收錄於「關懷愛滋」小說《十愛─十個Positive 的故事》中。



《後記 ----- 一切安好》葉念琛

跟仲賢聊天,從頭到尾都不像是被訪者和受訪者之間的關係,彼此更似是朋友般閒話家常,儘管他開初還是表現得有些拘緊,但經過了不夠十分鐘的熱身,話匣子一打開,他又表現得開朗健談。那次我們談得最多都是愛情,愛一個人或是錯愛一個人,終究是一個過程,有懷念也有遺憾,有傷心亦有甜蜜,仲賢說時眼裡一直夾雜著憧憬和無奈。一次的情場挫折,確實令仲賢對愛情甚至人性也增添了戒心!他冀盼愛卻同時怕被愛傷害。記得那次聊天的尾聲,我還是鼓勵仲賢要尋找獲得快樂的方法。別人可以傷害你,但你切莫傷害自己。

人生路,路迢漫漫,來時一個人,走亦是一個人,但過程要是慶幸找到一個人與你同行,一起欣賞沿途精彩的風景,也算是歡喜一場。

訪問後的幾星期,曾在路上偶遇仲賢,他雀躍地跟我打招呼,仲賢的笑容如那天一樣陽光燦爛,但願他對愛情和人性,能夠重獲追尋和信心的勇氣,一切安好,事事順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