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幾多個相愛幾年的少年》 健吾


《幾多個相愛幾年的少年》 健吾

 

如張愛玲所言,我們都是先讀到愛情小說,才談戀愛的。正如,你第一次接觸的 愛滋病病毒感染者,都只會在平面的銀幕中。你第一次聽到愛滋病這三個字,是什麼時候?我,是中學的時候。

那時候,是一九九四年。


我十四歲。主演的是劉青雲、葛民輝和黃子華。葛民輝演的,是一個叫九姑娘的角色,一個幻想自己會成為演員的香港人。一個想見見自己弟弟會被老豆於遊樂場破口大罵「屎忽鬼」、「你自己衰好啦,唔好搞個細佬」的人。很小很小的時候,我已經知道,同性戀者會被討厭,被唾棄。直至現在,亦然。

 

而第一次聽到「愛滋病」這三個字,就是九姑娘驗血的時候,被通知他「中招」了。初時,九姑娘還不相信,說:「我真係好耐冇做,久唔久先一次,邊有咁好彩。」結果,真的是這麼好彩。然後,九姑娘在當時的卡拉OK酒廊買醉,表演《容易受傷的女人》,唱:「情難自禁,我卻其實屬於,極度容易受傷的阿陳~〜」然後,他跟他的同屋主劉青雲和黃子華開了最後派對,之後就開煤氣自殺死了。

之後十年,我也不敢告訴任何人,這套電影對我的打擊有多大。直至到日本讀書的時候,朋友傳我一套當時大家都在看的電影劇集《同志亦凡人》。那劇集,幾乎每集都有性愛場面,而愛滋病病毒感染者的角色,包括主角Michael 的男朋友 Ben。有一集提及,Ben的學生覺得自己研究愛滋病而沒有感染愛滋病病毒很不合理,要求Ben把病毒傳給他。Ben 堅決拒絕,希望學生不要這麼笨。後來,那個學生就去了另一個性派對,叫「感染派對」,令Ben傷心欲絕。而另一方面,大情聖 Brian 的小男友 Justin 說,想不用安全套性交。Brian 就對 Justin 語重心長的說:「任何人,即使是你男朋友,你都要用套!」這句說話,我記掛到現在。因為,Brian 的角色設定,是不會為人著想的。他最在乎的,只是自己。後來,我緊記在心,即使是甚麼人,都要用套。

後來,我真的在人生遇上了有 HIV的人了。

第一個,是在日本認識的朋友,日本人小林光。小林是一個很普通的大學生,看上去,就跟一般的日本大學生沒有分別。大概是,有胸肌有腹肌那種。聽說,他發現自己 Positive 的故事,跟一般我們聽過最無聊的故事一樣:有一個朋友長期感冒不好,然後就跟一個朋友一起去檢查。結果朋友只是純粹的流行性感冒,而他呢,就是Positive。

「為什麼是我?為什麼是我?」喝多兩杯,小林甚麼都說了。那時候,我才第一次,真真正正地,見到一個實在的愛滋病病毒感染者。

當時,我甚麼資訊都沒有。感染者的形象,就是葛民輝演的九姑娘,還有Michael 的男朋友Ben。而我,亦不知道如何處理他的情緒。小林選擇跟我說,大概是因為我是一個奇怪的存在:在他的生命之中,只有認識我一個外國人。而我這個外國人,並不認識他的朋友及家人。

「我也忘了,是哪個人了。」

當時我也差不多醉了,才放膽地問:「你不怕的嗎?」

「本來以為,是會做男朋友的人,才不用套的。」

不知從何時起,在年輕的男同志之間,會覺得「不用套」,才是真愛。只要是「男朋友」,就應該「信任大家」,所以就「不應該用套」。而他們不知道,這個世界,最不可信的,就是人。尤其是,用下體思考的男人。

那你記得是哪一個人嗎?

小林本來說,他是記得那個人的。後來,我才知道,原來大學中有不少人都跟小林做過。

「你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很『抵死』的人呀?」小林問。

當時,我也不知道如何回應。究竟,我有時也會想知道,為什麼他們會自責。有時我會想,如果愛滋病和感冒、傷風一樣,被傳染,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,他們會不會這樣子自責呢?

「我其實都沒有甚麼恐懼。過了。可怕的時間。很怕的啊,開始的時候,很怕很怕。」小林說:「知道自己感染之後,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不敢跟人家做愛。很怕自己會害人。每次遇上想做的人,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壞人,要把病毒傳給別人。自從知道自己Positive 之後,都沒有再做肛交了。」

小林的憂慮,還有很多:「我認識的另一些朋友,都說日本的醫生相對比較『好一點』,會比較溫柔的對待。可是,香港的朋友說,有些香港的醫生都當病人是犯人,都覺得他們是有罪的。不知是甚麼原因。」

是嗎?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(未完待績)

故事完整文字版收錄於「關懷愛滋」小說《十愛─十個Positive 的故事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