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早上七八點的太陽》葉志偉


《早上七八點的太陽》葉志偉

 

「Ta姐,Ta姐!早晨!」早上八時許,小公園的空地裡,一群婦女正朝一個穿紅色運動裝的太太起勁打招呼:「早晨!早晨!」

「點解今日少咗咁多人嘅?班後生唔見咗嘅?」Ta姐緩緩脫下外套,放下掛在身上的小手袋問著。

笑嘻嘻的許太回應道:「凍吖嘛,今朝得九度,後生怕冷。」

「一嚟凍啦,二嚟聽日就做冬,長假期,有幾個同啲仔女去咗旅行囉。年輕點的張太太回答著。雖說她是比較年輕,但也近五十歲了,聽說是更年期,身體不順暢,人家叫她來學學太極,有助心境平靜,於是半年前開始來公園學太極。

「係呀!係呀!」Ta姐回應著,抬起頭,看見還有陽光,也不怎樣冷。她心裡想。


這小組群裡,年輕點的尊稱她Ta姐,年紀差不多的就叫Anita。她不算最年長,只不過六十五歲,只是她一向保養得宜也不愛穿得姥姥似的,看起來也不輸五十歲的張太太。況且她人好,心情舒暢,看得開,不說人閒話,滋油淡定,又煮得一手好菜,故大家都與她交好。

「師父嚟囉喎。」Ta姐說罷,眾人在小空地的一則亂中有序地站著,深呼吸,聽著師父帶領,由起勢開始,然後攬雀尾、提手上勢、白鶴掠翅、單鞭、懷中抱月⋯⋯一招招配合著呼吸練下去。雖說是嚴冬,幾招過後,心情專注下來,血氣上湧,也熱得一身汗。

 

旁邊有另一組在練拳法,偶爾走過一、兩位遲到趕上班的年輕人,是幅香港社區早上常見的圖畫;不似那種近年流行,開大唱機扭舞步,擾人心神的羽扇大媽;太極是靜而有序,各自修行的。

太極班散了,幾個說得來的朋友,又從師姐妹變成茶友,做完早操,然後茶聚;幾乎是風雨不改的日程表,也是一天難得放鬆的時刻,過了這鐘點,趕買菜、煮飯、做家務,有得你忙的。

所以這種聚會,能到的都到,最怕突然少了一個;像去年的盧太太,中了風,半邊身癱瘓了,從此出不了來;又或是前年霍太太,生癌,幾個月就過世了。

 

「叉燒包,雞札⋯⋯素菜餃。」許太太把點心放到檯面,Ta姐幫著大家斟茶,說起明天做冬,為準備餸菜,街巿似是戰場,商販似強盜,眾「煮」婦們都忙得一頭煙。

「今年都還好,舊年冇生雞賣,煲個湯都冇嚟味道,畀啲仔女怨我呀!」埋怨起來,許太太樣子仍舊是笑嘻嘻。

「都冇法啦,政府怕我哋病吖嘛!」Ta姐說,又問許太太道:「你做乜食咁少呀,見唔舒服?」

「過兩個星期個女帶我去身體檢查,怕個醫生又話我糖尿高咗,血脂高,咪食少啲,等個報告靚仔啲,過咗關至算啦!」許太太呷一口普洱,再次埋怨,臉上仍是笑嘻嘻的。

 徐太太說:「我聽人講食啲麥皮,熱檸水都得架!」

Ta姐正色道:「仔女都係為你身體好啫。咁食少啲肥膩嘢囉!」眾人都七嘴八舌加入討論,這時,Ta姐電話響起來,是小女兒:「喂,阿囡!」

女兒聲音傳來:「阿媽,打電話提你聽晚訂咗尖沙咀九記,七點要到,八點半要交檯架喇。⋯⋯仲有呀,阿媽我上次同你講啲乾瑤柱同沙參食晒,有冇幫我買呀?」

Ta姐這小女兒,也是人家的母親了,上班工作時,人倒也清爽伶俐,但每回一見著母親,就變回小孩子,甚麼也不懂──當然,做母親也就樂於她不懂,有時間,有心情,做過廿四孝老母又如何?況且一對子女都有孝心,也就更樂於廿四孝了⋯⋯誰知還可以做多少年:「是!是!都買了,明天拿給你。」

 

茶聚過後,拿著餸菜回家,Ta姐為自己做午餐,吃過簡單的素麵,抬起頭看見窗外,早上的陽光不見了,雲不知不覺堆積著,下起雨粉來,她趕忙收起昨晚掛上掠乾的衣物。

坐在廳中央的長沙發上,邊摺衣服,邊看電視美食節目。是冬季的大時節,節目裡正在教「初級煮婦」們做花膠、海參之類的大菜。

看著那女主持雞手鴨腳,刀功又弱,她忍不住笑了起來,心想:「怎可以這樣煮,腥味除不掉的!」

對!Ta姐丈夫在生時是大廚!

 

他對人厚道,也講義氣,平常吃吃喝喝,獨是他埋單;人家兄弟有難,也是義不容辭;回鄉探親,捐贈金錢建房子之類,自是不能少他一分。

因為廚子這行業工作時間長,年輕時兩公婆也像現代人說的獅子山下精神,一個人活像有四隻手,也都忙個不停。所以,婚後二人相對時間是不多的,他早上六、七時就上班去,到凌晨才回家;太太料理家務,帶著一雙子女,也做著家庭手工業,還幫忙鄰家太太帶孩子,一個人做著幾種活,忙得身邊滴水不進。

他們也供房子,投資小生意,在那個百業興旺的七、八十年代,生活漸漸穩定下來,到子女出身,也就無後顧之憂。

 

他丈夫是眾人典範,甚麼也好:「你嫁到你老公,真係幾生修到呀!」人家朝著Ta姐面也是這樣說的。

對,他是好丈夫,好父親,唯一對吃挑剔,在酒樓工作,最懂得分辨那些材料好,哪些是次貨。他教太太煮菜,幾乎是把著手一步一步教,才有今天的成就。

新鮮厚肉的花膠,要發水一個晚上,加大量薑和蔥,熱水放下,等它冷卻才叫完成。否則做出來的花膠「腥聞七里」,老公遠遠嗅到也不願放入口。

現在?好貨給大陸同胞炒至天價,Ta姐間中也買來給女兒補身,自己也吃得素淨,甚麼都嚐過,回歸平淡,做做運動倒也百病不侵,沒有不好的道理。

 

她把衣服收到櫃子裡,見天開始暗,也有點睏,拉開床單午睡,睡夢中似嗅到那陣腥臭。

就是那個下午,是個夏天:「喂,仔呀!你爸爸身體有啲事,你得唔得閒過嚟同佢睇醫生,唔得我叫白車。」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(未完待績)

故事完整文字版收錄於「關懷愛滋」小說《十愛─十個Positive 的故事》中。